赵阿姨今年六十七岁,是我家这条老巷子里出了名的热心人。三十多年前,她刚四十出头,还在纺织厂做挡车工,就隐约觉得左手发麻,先是偶尔像蚂蚁爬,后来变成持续不断的钝麻。起初她以为是劳累所致,贴几张膏药就对付过去了;可症状非但没减轻,反而在阴雨天、夜里或长时间抬手晾衣服时愈发明显。
为了这“手麻”,赵阿姨几乎跑遍了市里所有医院的骨科、神经科、针灸科。医生们一看颈椎片子上“轻度骨质增生”就把诊断锁定在“颈椎病”。于是,牵引、推拿、火罐、小针刀、电针、穴位埋线,乃至鼠神经生长因子、甲钴胺、维生素B1、B12,她全都试过。每次治疗都要花三五百,可麻感依旧,她也就渐渐“认命”了——人老了,哪能没点小毛病?
几十年来,赵阿姨成了社区卫生服务站的“老病号”,高血压、糖尿病、骨关节炎,样样都来开药。奇怪的是,她从没主动提过手麻的事。直到去年九月,她像往常一样来测血压,临走前随口嘟囔了一句:“李大夫,我这只手麻了半辈子了,还有啥新法子不?”
我当时正跟随北京朝阳医院超声介入科郭瑞君教授学习肌骨超声,对“顽固性手麻”格外敏感。于是拉她坐下,重新细细问诊:
1. 麻的范围:左侧全手,以尺侧(小指侧)为重;
2. 诱发因素:梳头、提菜篮子、开车把方向盘时加重;
3. 伴随症状:无颈肩痛、无力量减退、无肌肉萎缩;
4. 特殊姿势:晚上睡觉必须把左手伸出被外,高举过头才稍缓解。
我让她坐直,双手平放大腿,依次做下列动作:
- Adson试验——头转向左侧深吸气,桡动脉搏动明显减弱;
- Roos试验——双臂外展90°外旋,快速张手握拳,不到30秒左手麻胀难忍;
- Wright试验——肩外展180°,锁骨上窝轻压,左手立刻“过电”般麻木。
最关键的体征出现在左侧锁骨上窝:我用食指轻轻按压,赵阿姨“哎哟”一声,说“就是这股麻,一下子蹿到指尖”。凭这一点,我已高度怀疑“胸廓出口综合征(TOS)”,而非单纯颈椎病。
第二天,我亲自带她去超声科。高频线阵探头沿锁骨上窝横断扫查,可见左侧臂丛神经上、中、下干明显增粗,回声减低,束状结构模糊,最粗处截面积约18 mm²(右侧仅8 mm²);彩色多普勒显示伴行动脉、静脉未见明显受压,但斜角肌间隙明显狭窄。至此,困扰赵阿姨三十余年的“元凶”终于浮出水面——神经型胸廓出口综合征。
病因找到,治疗思路就清晰了。我们采用“超声引导下臂丛神经周围松解+前中斜角肌筋膜水分离”的方案:
1. 患者仰卧,肩下垫薄枕,头转向右侧,充分暴露左侧颈部;
2. 常规消毒铺巾,1%利多卡因局麻;
3. 在超声实时引导下,将22G穿刺针精准送至左侧C5-T1神经干周围,注入0.25%罗哌卡因+曲安奈德20 mg+生理盐水共10 mL,进行“液体隔离”与筋膜松解;
4. 随后换用水分离针,对前、中斜角肌与臂丛神经之间的粘连进行扇形松解;
5. 整个过程约15分钟,无出血,患者仅感局部酸胀。
当针头退出、无菌敷料贴好的那一刻,赵阿姨试着活动手指,眼睛倏地亮了:“李大夫,不麻了!真的一点都不麻了!”为防复发,我教她每天做“斜角肌拉伸+肩胛稳定训练”,并叮嘱她避免单肩挎包、长时间低头。
半年过去,赵阿姨在菜市场遇见我,老远就扬起左手:“小李,你看,我这只手又能拎两桶油啦!”她笑得像孩子,我心里也涌起一阵暖流——原来,医生最大的幸福,就是帮病人找回被岁月偷走的日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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