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声食道的守护之战》
2025-12-05
作者:张欣盈
来源:快医精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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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无声食道的守护之战》


凌晨三点,消化内科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


“喉癌术后患者,呕血伴黑便两小时!”护士的声音穿透走廊。


我快步走向急诊室,第一眼看到的是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——心率112次/分,血压90/60mmHg。病床上,七十岁的沈默山老先生半靠着,面色如纸,颈部那道从下颌延伸到锁骨上窝的手术疤痕,在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

“我是沈默山,”他用手指轻触颈部的发声孔,电子喉发出机械却清晰的声音,“三年前全喉切除,今天吐血了。”


旁边的女儿沈薇急忙补充:“我爸两小时前突然呕吐,开始是食物残渣,后来全是暗红色血块,之后又排了两次黑色柏油样大便。”


这是典型的急性上消化道出血。然而,当我们试图进行常规胃镜检查时,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障碍。


“食管入口处严重狭窄,内镜无法通过。”操作胃镜的副主任医师额头渗出汗珠,“狭窄段长约6厘米,管壁僵硬如皮革,应该是放疗后遗症。”


我轻轻按压沈老先生的颈部,能摸到皮下组织硬结。“做过多少放疗?”


“术后35次,”沈老先生平静地回答,“医生早就说过,我的食管已经‘纤维化’了,像一根老化的橡胶管,既没有弹性,也容易破裂。”


情况变得棘手。放射性食管狭窄是喉癌放疗后的常见并发症,高剂量射线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,也损伤了正常食管组织,导致黏膜萎缩、纤维增生、血管脆性增加。这类患者的食管壁薄如蝉翼,却又硬如磐石——内镜通过极易引起穿孔,而穿孔对于七十岁高龄的患者可能是致命的。


“我们需要立即止血,”我向家属解释,“常规方案是内镜下治疗,但沈老先生的情况特殊...”


“不做胃镜。”沈老先生用电子喉打断我,声音虽机械却坚定无比,“我知道风险,我愿意药物保守治疗。”


沈薇握着父亲的手,眼眶泛红:“陈医生,我爸治疗喉癌那三年,经历了太多痛苦。手术、放疗、化疗、无数次插管...他现在最大的心愿,就是不再接受任何侵入性操作。”


面对患者的坚决,我们组织了紧急多学科会诊。消化内科、肿瘤科、影像科、临床药学部的专家齐聚一堂。


“放射性食管狭窄的病理特点是微血管损伤和纤维组织增生,”肿瘤科主任调出三年前的放疗计划图,“沈老的食管中段正好位于放疗高剂量区,这里的血管内皮细胞受损严重,一旦出血,自身修复能力几乎为零。”


“内镜确实风险极高,”影像科医生指着CT图像,“你们看,狭窄段食管壁厚薄不均,最薄处只有1.8毫米,而正常食管壁厚3-4毫米。器械通过时,稍有不慎就会穿孔。”


临床药学部主任提出关键问题:“如果药物保守治疗,我们如何确保止血药能到达出血部位?又如何评估治疗效果?”


经过两小时激烈讨论,我们制定了详细的个体化治疗方案:静脉持续泵入强效质子泵抑制剂抑制胃酸、生长抑素类似物降低内脏血流、静脉营养支持保证能量供给。但最核心的问题仍未解决——如何让止血药物精准作用于出血点?


“可以考虑让患者分次小量吞咽止血药物混悬液,”我提出设想,“利用食管自身的节律性收缩和重力作用,使药物覆盖病变区域。”


“但若出血点位于狭窄段远端,药物可能无法到达。”有同事质疑。


“所以我们同时需要血管收缩剂全身给药,双管齐下。”我补充道。


治疗方案确定后,我们与沈老先生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深入沟通,详细解释每一步治疗措施的原理、预期效果和潜在风险。最终,他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那是一种被尊重后的从容。


治疗第一天,沈老先生呕血频率下降,但仍有少量黑便。血红蛋白从入院的82g/L缓慢下降至78g/L,我们输注了2单位悬浮红细胞。


第三天凌晨,监护仪报警声突然响起。


“再次呕血,约150毫升,鲜红色!”值班护士紧急呼叫。


我冲进病房时,沈老先生正用毛巾捂住口鼻,鲜红的血液从指缝渗出。他的电子喉被放在一边,无法发声,但眼神依然镇定。


紧急CT血管造影显示,出血点位于食管中段狭窄区的边缘,一根微小动脉破裂出血。介入科医生评估后认为,血管介入治疗同样因血管畸形和路径曲折而风险极高。


“继续保守治疗,加强止血方案。”在征得家属同意后,我们调整了用药方案,增加了止血药物的剂量和频次。


令人焦虑的是,调整方案后第一天,出血似乎并未明显改善。沈老先生的女儿开始犹豫:“陈医生,我们要不要重新考虑内镜...”


“再给我24小时。”沈老先生用笔在纸上写下这五个字,字迹坚定有力。


奇迹发生在第五天。清晨查房时,沈薇激动地报告:“我爸昨晚没有呕血,今早大便颜色变成黄褐色了!”


实验室结果证实了临床观察:血红蛋白稳定在85g/L,不再下降。连续三天,沈老先生未再出现呕血和黑便。


随着出血的控制,我们开始着手解决另一个问题——营养。由于食管严重狭窄,沈老先生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,体重从三年前的70公斤下降到现在的52公斤。


“我们可以尝试经鼻放置空肠营养管,绕过狭窄的食管,”营养科医生建议,“但这同样需要内镜引导。”


这一次,沈老先生犹豫了。他在纸上写道:“又要插管吗?”


“我们可以尝试在X光引导下放置,”我提出折中方案,“不用胃镜,只用一根细软的管道。”


沈老先生思考良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置管过程顺利,当营养液缓缓流入他的肠道时,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。


治疗两周后,沈老先生的血红蛋白回升至95g/L,体重增加了2公斤。出院那天,他用电子喉一字一句地说:“谢谢你们,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修理的机器。”


“沈老,您教会我们重要一课,”我诚恳回应,“医学有时需要退一步,给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一点时间和空间。”


这个病例让我深刻反思:在技术飞速发展的现代医学中,我们是否有时过于依赖高精尖设备,而忽视了患者自身的意愿和身体的智慧?对于像沈老先生这样经历漫长抗癌治疗的患者,每一次医疗干预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
药物保守治疗在这类患者中并非“次选方案”,而是基于全面评估后的“最佳个体化选择”。它要求医疗团队有更细致的观察力、更耐心的等待和更全面的支持治疗。


沈老先生出院一个月后回访时,带来了一幅他自己画的油画:一株从石缝中长出的绿植,顽强地向阳生长。“这就是我的食道,”他指着画说,“虽然环境恶劣,但只要有一点可能,生命就会找到出路。”


这幅画现在挂在我们科室的走廊上,提醒每一位医生:在治疗疾病的同时,我们更是在对待一个有故事、有选择、有韧性的人。医学的温度,不仅体现在技术的精湛,更体现在对生命的敬畏和对个体差异的尊重。


消化道出血的治疗从来不是单一模板,尤其对于有复杂病史的老年患者。每个病例都是一次独特的探索,一次医患之间的共同跋涉。而在这场无声的守护之战中,真正的胜利不仅是止住了血,更是守住了患者的尊严与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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