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木有灵,用药有魂:
见字如面。我是一名中医,在杏林之中,看惯了草木枯荣,也见证了人世病痛。如今,我坐在弥漫着百草香的医馆里,看着你们在手机上一键下单购药,在资讯洪流中自行诊断,心中不免有万千话语,想与你们这些后生们细细道来。这并非训诫,而是一位长辈关于“用药”这门古老学问的几点肺腑之言。
一、 先辨阴阳,勿乱攻补——用药如用兵,贵在知敌知我
你们年轻人,思维活络,接受新事物快,这是好事。但在健康一事上,却常犯“不明敌我,便乱开枪”的忌讳。头疼便吃止痛药,发热便用抗生素,仿佛身体是一场可以简单镇压的叛乱。
用药之首务,在于“辨证”。 这好比两军对垒,你总得先看清来犯的是“风寒”还是“风热”,是“实火”还是“虚火”。风寒束表,毛孔紧闭,身痛无汗,当用辛温之药如麻黄、桂枝,像派出一支骑兵,打开城门,驱敌外出;若是风热犯肺,咽喉肿痛,发热汗出,则需辛凉之药如银花、连翘,仿佛清风拂面,热退身安。若不辨寒热,风寒误用凉药,便是雪上加霜,关门留寇;风热误用温药,无异于火上浇油,助纣为虐。
在伸手取药之前,请先静下心来,感受自己的身体。你的舌苔是白是黄?口是渴还是不渴?怕冷还是怕热?这些细微的信号,是身体在与你们对话。莫要只盯着一个“病名”,而忘了关照生病的“整个人”。
二、 中病即止,勿伐正气——水满则溢,月满则亏
我见过太多孩子,吃药时恨不得“除恶务尽”,症状稍一缓解,便自行加量,以求速愈;或是症状已消失,仍不停药,以为可以“巩固疗效”。此为大谬。
《黄帝内经》有云:“大毒治病,十去其六……无毒治病,十去其九。” 这是什么意思?即便是用最猛烈的药治病,见到六分效果就该停手了,剩下的交给谷肉果菜,通过饮食调养来恢复。为何?因为所有的药物,无论中药西药,皆有所偏性,它们之所以能治病,正是利用这种偏性来纠正身体的偏颇。但若过度使用,这种偏性便会伤及人体的根本——“正气”。
正气,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免疫力、修复力、生命力。它好比一国的国力。用药如同借兵平乱,若外兵久驻不去,必会消耗本国粮草,削弱自身防卫。发烧已退,仍服清热之药,便会损伤脾胃阳气,导致食欲不振、手脚冰凉;咳嗽已止,仍服镇咳之药,可能闭门留寇,留下病根。
用药要像精明的将军,见好就收。症状解除七八分,便可转向温和的饮食调理与规律作息,让身体的正气自己站起来。切记,药物的作用是“扶你上马”,真正的路,要靠你自己的正气去走。
三、 调理脾胃,后天之本——仓廪实而知礼节,脾胃和则少疾病
你们这一代,饮食之杂、之凉、之不规律,是我行医数十年来所见之最。冷饮当水,熬夜宵夜,肥甘厚味,这无一不在戕害你们的“后天之本”——脾胃。
在中医看来,脾胃居于中焦,是气血生化之源,是气机升降之枢。它就像一个国家的中央粮仓和物流中心。许多孩子一来便说:“老大夫,我气虚,给我开点补药吧!”我一看,舌苔厚腻,脉象濡滑,这分明是粮仓(脾胃)被湿浊堵塞了,运化不了。此时若贸然进补,如同在堵死的道路上派送豪华物资,只会加重拥堵,酿成“呆补”,使人更觉腹胀、疲乏。
所以,我的用药之道,十有八九必先关照脾胃。 无论是治疗外感还是内伤,在方中常会佐以陈皮、茯苓、白术、甘草等药,目的是守护中土,让运化之轮重新转动起来。只有脾胃健运,你所吃下的药物才能被有效吸收,输布全身;你所摄入的营养,才能化为充盈的气血。
与其追求名贵补品,不如先戒掉冷饮,按时吃饭,七分饱足。平时可用山药、小米、大枣熬粥,此乃最平和的滋补。脾胃这个“本”固好了,许多小病小痛自然会离你远去。
四、 顺应四时,道法自然——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
现代生活让你们仿佛活在一个恒温的“大棚”里,远离了四季的感召。但人体的气血运行,与天地阴阳的消长是同步的。用药养生,若不顺应天时,便如逆水行舟,事倍功半。
· 春生:春天阳气升发,万物萌动。此时不宜过用收敛、镇降之药,以免压抑生机。可适当用些疏肝理气之品,如玫瑰花、佛手,让身体的气机像树木一样舒展条达。
· 夏长:夏天阳气在外,体内相对虚寒。此时切莫因贪凉而过服寒凉药物或冷食,极易损伤脾阳。暑湿重时,可用些藿香、佩兰芳香化浊。
· 秋收:秋天燥气当令,人体津液易伤。此时不宜过用发汗、利水之药,以免更伤阴液。可适当用些沙参、麦冬、百合以润肺生津。
· 冬藏:冬天阳气内收,是积蓄能量的时节。此时是服用一些滋养肝肾的补益之药的最佳时机,如同为来年的生发打下根基。但若体内有实火或积滞,仍需先清后补。
让自己重新与自然连接。看看窗外的树木,感受一下风的方向。你的用药与养生,若能踏着四季的节拍,便能借天地之力,收获健康。
五、 修心养性,药之所不及——百病皆生于气
最后,也是我最想对你们说的。你们所处的时代,机会多,压力也大。焦虑、郁怒、思虑过度,这些无形之“火”,才是最伤人的毒药。我见过无数病例,病在脏腑,其根却在情绪。
肝气郁结,则两胁胀痛;思虑伤脾,则纳呆腹胀;心火亢盛,则失眠烦躁。这些情志病,绝非几味草药可以根除。《内经》说:“恬惔虚无,真气从之,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。” 心态平和,精神内守,疾病就无从下手。
药柜子里的草木金石,只是你健康拼图的一部分。比用药更重要的,是学会安顿自己的内心。寻一两件让你静下来的爱好,无论是站桩、太极,还是读书、品茶。多与亲友畅叙,常去山水之间走走。心若安然,气血自和;气血和畅,何病之有?
我的这番话,如同药方,未必能立刻解决你们当下的疾苦,但希望能为你们种下一颗“道法自然,中庸平和”的种子。草木有灵,用药有魂,其魂不在药本身,而在用药之人那颗明辨、审慎、与身体同频共振的心。
愿你们都能善用药物这一工具,但更懂得依靠自身生命那浩瀚磅礴的自愈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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