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名在急诊科摸爬滚打八年的医生,见过的生死瞬间早已数不清。有人说急诊科是医院最吵、最乱、最考验人性与技术的地方,我深以为然。在这里,每一秒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每一次判断都可能改写一个家庭的命运。而那一次骨盆骨折的抢救,至今想起来,依旧让我心跳加速,也让我对“医生”这两个字,有了更沉、更真的理解。
那天是普通的夜班,晚上十点多,急诊大厅依旧人声鼎沸,分诊台的呼叫声、家属的焦急询问声、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。我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的患者,摘下口罩想喝口水,急救通道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,伴随着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,医护人员推着平车一路狂奔而来。
“急诊抢救!男性,32岁,工地高空坠落,意识模糊,血压70/40,心率135,初步判断骨盆骨折,失血性休克!”
院前急救医生的声音急促而沙哑,平车上的患者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呼吸浅快,裤腿和腰部被鲜血浸透,身下的平车已经晕开了一片暗红。家属跟在后面崩溃大哭,男人的妻子瘫软在地上,反复喊着“医生救救他,他是家里的顶梁柱”。
我的神经瞬间绷紧,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放下水杯,大喊一声:“立即进抢救室!吸氧,心电监护,建立双静脉通路,加压补液,抽血查血型、血常规、凝血功能,联系输血科备血,通知骨科、介入科、麻醉科急会诊!”
这是急诊科的本能反应。骨盆骨折,尤其是高能量损伤导致的不稳定性骨盆骨折,被称为急诊里的“沉默杀手”。骨盆不像四肢,它是松质骨,血运极其丰富,一旦骨折,周围的血管、脏器极易受损,出血往往是隐匿性的,几分钟内就可能流失几千毫升血液,患者会快速陷入失血性休克,死亡率极高。
抢救室瞬间变成了战场。护士们动作麻利地连接监护仪、扎针、吸氧、加压输液,冰冷的液体快速冲进患者的血管里,试图维持他岌岌可危的血压。我快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,触摸他的骨盆,明显的骨盆分离试验阳性,腹部膨隆,下肢不等长,每一个体征都在告诉我: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
“血压还在掉,65/35,心率140,意识昏迷!”
“末梢湿冷,尿量几乎为零,休克在进展!”
数据不断传来,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。失血性休克的黄金抢救时间极短,每耽误一分钟,患者活下去的希望就少一分。我一边按压患者的体表止血点,一边大声下达指令:“加快补液速度,立即申请红细胞悬液4单位,血浆400ml,加压输注!骨盆固定带快速固定,限制骨盆活动,减少继续出血!”
骨盆固定带紧紧缠上患者的骨盆,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临时止血手段,能减少骨盆容积,压迫止血,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。但我心里清楚,对于这种严重的粉碎性骨盆骨折,单纯的补液和固定远远不够,患者的出血点很可能在盆腔深部的大血管,必须靠介入栓塞止血,甚至开腹手术。
家属的哭声一直在抢救室外回荡,我能感受到那种绝望。32岁,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,一次意外,就能让一个完整的家庭瞬间崩塌。我不敢分心,眼神死死盯着监护仪,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。八年急诊生涯,我早已学会在生死面前保持冷静,但冷静不代表冷漠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眼前这个年轻的生命能挺过来。
会诊的医生陆续赶到,骨科医生快速评估后,判断为不稳定性骨盆骨折合并盆腔血管损伤,不适合立即搬动手术;麻醉科医生做好了气管插管的准备,一旦患者呼吸衰竭,立刻建立人工气道;介入科医生当场拍板:“马上送介入室,行盆腔血管栓塞术,这是唯一的止血办法!”
转运,是这一路上最危险的环节。患者血压极不稳定,路上随时可能心跳骤停。我和护士带着除颤仪、急救药品全程陪同,一路上,监护仪的警报声没有停过,我们不断调整输液速度,随时准备胸外按压。短短几分钟的路程,我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。
介入手术室内,铅衣沉重,射线刺眼。介入科医生精准找到破裂的血管,注入栓塞剂,一点点堵住出血点。每一秒都无比漫长,直到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缓慢回升,70/40,80/50,90/60……当血压稳定在90以上时,我长长舒了一口气,后背的手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能拧出水来。
止血成功,只是第一关。患者被送回ICU继续监护,后续还要面对感染、血栓、脏器功能损伤、骨折复位固定等一系列挑战。走出ICU,家属立刻围了上来,女人抓住我的手,冰凉且颤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不停流泪。我轻声告诉她:“命保住了,暂时脱离危险了,后面还要继续治疗,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。”
那一刻,我看到了绝望里重新燃起的光。
等我脱下工作服,走出医院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清晨的风一吹,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坐在车里,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而是静静地坐了很久。这一夜,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我们赢了,但心里的波澜却久久没有平息。
回到办公室,我习惯性地写下抢救总结。这是我多年来坚持的习惯,每一次重大抢救后,我都会复盘整个过程:从接诊判断、指令下达、团队配合、会诊衔接、转运监护,到每一个细节的处理。
这次抢救,看似顺利,实则处处是风险。我在总结里写下:高能量骨盆骨折合并失血性休克,核心在于“快”——快速判断、快速补液、快速止血、快速多学科协作。院前评估准确,为院内抢救争取了时间;抢救室团队配合默契,没有出现一秒的耽误;多学科会诊无缝衔接,没有推诿、没有等待,这是患者能活下来的关键。
但同时,我也写下了不足:在早期补液时,通路建立可以更快一点;骨盆固定的时机可以再提前几秒;与家属的沟通可以更简洁、更有力量,减少他们的恐慌。急诊抢救没有完美,每一次复盘,都是为了下一次能做得更好,能从死神手里多抢回一条生命。
而比技术总结更深刻的,是心底的感悟。
在急诊科待久了,见过太多生离死别,见过因为一时疏忽导致的意外,见过家庭破碎的绝望,也见过绝境重生的欣喜。我们每天和死神赛跑,拼的不只是医术,还有勇气、责任,以及那份不放弃的执念。
骨盆骨折的患者,是无数意外受害者的一个缩影。他因为一次高空作业的疏忽,差点失去生命,也让一个家庭陷入深渊。而我们医生,就是站在意外和死亡之间的那道墙。我们累,我们苦,我们面对辐射、面对风险、面对家属的不理解,可当看到患者的血压回升、心跳平稳,当听到家属那句哽咽的“谢谢”,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。
我常常问自己,做医生的意义是什么?不是光环,不是赞誉,而是在别人最绝望的时候,你能伸出手,拉他一把,告诉他:别怕,我在。
我们不是神,我们无法挽回所有生命,但我们能拼尽所有,让每一个生命都得到最大的尊重。急诊室里没有奇迹,所谓的奇迹,不过是一群人拼尽全力、分秒必争的结果。
几天后,我去ICU查房,那个年轻的患者已经清醒过来,虽然身体依旧虚弱,但眼神里有了生机。他看到我,艰难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医生。”
短短四个字,却重若千斤。
我知道,后续他还要经历漫长的康复,还要面对骨折带来的种种问题,但至少,他活下来了,他还有机会陪伴家人,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。而这,就是我们急诊医生最大的成就感。
如今再回想起那一夜的抢救,依旧心潮澎湃。它让我更加坚定:选择急诊,就是选择坚守;选择行医,就是选择担当。
在这个充满意外的世界里,我们能做的,就是练好本领,守住初心,在每一个生死瞬间,不犹豫、不退缩、不放弃。因为我们手里,握着的不只是患者的生命,更是一个家庭的希望,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这就是急诊科医生的日常,平凡,紧张,却又伟大。我们见过最暗的夜,也守护着最亮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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